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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疼痛如潮

来源:星空娱乐网 作者:凡心 时间:2008-03-27 点击:
题记:尽管我已有足够的定力微笑着面对历史的悲伤与残酷,但那年秋天的记忆纷然而现时,揪心的疼痛还是如潮而涌。   
   
    东来到这个世界虽然只比我早十几分钟,但是他却牢牢牵引了父亲爱的方向。自出生以来,那本该属于我的凝视与微笑,一直如浮云掠水般轻快而仓促的越过我的头顶,落脚在他唇红齿白的双颊上。直到现在,我都坚信父亲爱东超过我数倍。在七十年代的艰难岁月里,我被东的光芒照耀得象个影子,卑微的穿梭在自由与散慢之间,不痛不痒的履行着人生的童年。直到那年秋天,那个阳光永远清清冷冷,被雾水蹂躏的秋天!
   
    为了接待从千里之外赶来拜访父亲的魏叔,妈妈特意去街口买了点熟食做晚餐。在吃穿犯愁的年代,能够吃上“肉食”是很难得的。所以,本就爱吃肉的东实实饱餐了一顿。从小体弱多病的我,胃口一直不好,只随便吃了几口。
    第二天早上,东腹痛难忍,狂吐不止。妈妈急着带他去县医院,我赶着去上学。路上分手的时候,东拉住我的衣衫,说:“晚上回来记得告诉我今天的作业”。我只是嗯了一声,飞快地折路而去。
    中午放学回家,爸爸妈妈都没在家。邻居史叔把我叫到他家吃饭,说妈妈和东食物中毒很厉害,吃完饭后要我去看看他们。饭吃到一半,我吐了起来,胃里象火烧样难受。因为惦着去看妈妈,我跟史叔说没事。
    来到妈妈的病房,妈妈脸色潮红,斜倚在床头,头发象托布条子一样胡乱的堆在枕头上,似乎是刚刚吐过,上面还有星星点点的白沫子。见到我,妈妈挺起身子,急急拉住我的手,询问我的状况,我说只是吐了一次,什么感觉都没有。妈妈如释负重的舒了口气,重新躺下休息。
    来到东的病房,东静静地睡在床上,白晰的小脸透着一股安详。秋日鹅黄色的阳光透过窗子射在他脸上,能够看到细细的绒毛在微风中轻轻摇曵,象一片刚刚钻出大地的麦苗,欢快地对着朝阳舞动身子。我走上前去想拍醒他,史叔轻轻对我摆了摆手。
    因为是正午,医院人不多,安静而冷清。环视病房一周,满眼的洁白与疯狂钻入鼻孔的药味令我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想去院子里透透气,突然胃里又一阵翻滚,我似乎站立不住,一下子倒在了床铺边,隐隐约约我听到史叔急切地呼喊医生,同时把我放躺在病床上。这一躺,便注定了我与死神的较量,注定了我的世界出现永不可斡旋的惨痛。
    躺下去之后,我便不省人事。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朦胧中醒来,看到很多人围在东的床前,呼来喊去,嘈杂不堪,一屋子惨白的衣服来回穿梭,脚步凌乱。我想探起身看看发生了什么,却又一阵恶心,昏迷过去。
   
    再次醒来时,我听到低低地抽泣声断断续续。睁开眼,从外地出差赶回来的父亲蹲在门口,用手紧紧抱着头,压抑地哭泣着。父亲哭了!那拥有铮铮铁骨、如山般粗犷的父亲哭了!我不敢相信,仔细辨别了一下,确实是父亲。我非常害怕,怯怯地叫了声:“爸!你怎么了?”父亲缓缓抬起头,泪眼红肿,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喉结颤颤地发着抖。我似乎意识到什么,扭头望向对面的病床。
    对面那张床上空空荡荡,东已不见了,平整无皱的洁白床单,冷漠得对视着我的目光。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恐惧异常,随便抓住一只手问:“东呢,东去哪里了?”没有人回答我。“他是不是死了?我看到很多医生都围着他了。”一屋子人谁都不吭声。在我不住声的询问之下,父亲终于忍不住,转身出了房门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充满了悔恨与绝望,象一柄利剑,啃拭着每一个人的耳膜,撕扯着每一个人的心。我知道,东的死亡,摧毁了父亲满腹的期待与希望。
    连着三天,我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吐了又吐,情况危急。而在这三天中,冷清的医院骤然火爆,同样食物中毒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治疗,到处是人,到处是喊叫声,很多没有床位的病人直接在走廊里输液清肠。
    因为总不见好转,第四天我被转送到小姨所在的保定市第四医院抢救。母亲因为病情严重,也怕她知道东的事接受不了,早我两天转送到那里。
    转院安排在傍晚时分,我被几个医生抬上了救护车,在整段惨白的记忆中,救护车上那个红红的“十”字,象暗夜中的一束灯光,给了我莫名的温暖与信心。一路上,史叔举着吊瓶,和医生一起不停给我讲笑话,唱儿歌,想尽办法不让我睡觉。透过车窗,我看到闪闪的星星在夜空中拉着手跳起舞蹈,浓浓的夜色被他们的欢快晃动的异常温馨。恍惚中,我仿佛长出了一对翅膀,轻飘飘地飞入星空,那广瀚的银河啊,象无边的舞池,辅展在天际,纵容着所有星儿的顽皮。月亮远远地伫在旁边,好象一个巨大的蒲团,在夜风的吹动下,渐渐飘向我,诱着我纵到她怀里。“东,快来呀,我找到一个好地方”。“东?!你在哪?”我回过身去寻形影不离的东,却见四野无人,静寂无声。我害怕起来,从蒲团上一跃而下,想要抓住什么,却空无一物,星星没了,风也没了,我在深渊里慢慢坠落……   
    到了市医院,我很快清醒过来,病情得到控制。有了正常的思维,我才明白“死亡”的真正含义。从此以后,我将永远无法见到东。再也没人与我抢碗筷,抢桌椅;没人放学的路上与我牵手而行;没人在我受委曲时挺身而出;没人与我在夜沉风冷时同床而眠……
    能下地后我经常去母亲的病房看她,大人告诫我不许告诉母亲东的事实,我就绝口不提,当母亲问起东时,我也按大人教的告诉母亲,东在上学,他恢复得最快。然而,谎言毕竟是谎言,女人的直觉相当敏锐,从人们躲闪的目光和牵强的理由中,母亲渐渐察觉到异常,她坚决要求父亲把东带去看她,哪怕只是一眼。最后,父亲搪塞不过,只得告诉她真相。父亲说完后,我亲眼看到母亲渐渐红润的脸庞霎那间惨白,空空的眼神片刻间死灰,身子直直的向后倒去,不省人事。
    半个多月后,我和母亲相继出院。从此后,我的生活有了极大转变。在学校,我成了孤独的人,同学们都怕我,因为我与死神擦肩而过;在家里,我躲避着与父母相守,对于小小的我来说,害怕他们会因为东的死亡来忌恨我的生存,我一直认为,他们宁愿失去的是我,与东相比,我是那么微不足道。多少个夜晚,就在父亲一页一页翻看着法律诉讼类书籍,企望依靠自己的力量来完成对东生命的说法时,我紧紧闭着双眼踡缩在床上,任由思念和恐惧如蚁般自上而下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穿行。
    年底哥哥从新疆出工回来后,父母告诉他家里发生的一切,三个人抱头痛哭。我躲在自己的小屋里,使劲咬着嘴唇,任泪水无声的纷然而下。
   
    那个流了一季眼泪的秋天,最终深刻成讳莫如深的话题,象一道伤疤,存留在一家人记忆的躯体。
   
    时间的无情,在于无息无声剥夺你的记忆,让你眼睁睁地看着色彩斑澜化做烟飞灰散,而你却无能为力。东的样子我已记不清了,只是那种散淡的眼神和智慧的笑颜,偶尔会在叶落风起的某个瞬间,在脑海里如流星闪现。
   
    不知道东到底埋在哪里,从不敢开口问及。那个小小的生命,与我一同降临的生命,就这样以一种静默而悲壮的方式,仓促告别了这美好的世界,离开了挚爱他的亲人!
   
    时隔多年,我常常再想,如果东还活着,我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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