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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的记忆

来源:星空娱乐网 作者:金石 时间:2008-01-12 点击:
过年,是儿时印象最深刻的记忆之一。已经十几年没在老家过年了,那些记忆似一祯祯精美的书签,颜色因日久而变黄,味道却仍是愈发浓烈的檀香,每到岁末春节,无论身在何方,总要循着那些书签,小心把玩它所指定的内容,那是一些深植于内心的美丽似童话的片段--

  一

  “23糖锅粘,24扫房子,25碾米黍,26来煮肉,27来杀鸡,28把面儿发,29酿米酒,30晚上守一宿”。农历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春节的一系列活动从这一天开始,一直到来年的正月十五结束。年前的几天,过年的气氛日有所进,各项准备工作繁重而庞杂。这大概是农人们最欣悦的忙碌了,即使日子不宽裕的人家,平时节衣缩食,也会在这时显出超乎寻常的大方。甚至为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预备下的鱼、肉、鸡、白面馒头远远超过前11个月的总和。从人体的营养均衡摄取的角度考虑,这多半是不科学的。而对于那时仅仅靠从土里刨食,成年累月背负贫穷的人们来说,这不谛是从物质到精神上的一次解脱和放纵,幸福与快乐化为最具体的方式浓缩于这短短的几天,并成为日后抵抗困苦的目标和希望。
  过年的吃食丰富得有些奢侈,而每到那几天就象是中了邪,我的胃口总是不好,莫说是平时做梦都想吃的肥膘方块肉,就是精瘦的里脊肉都吃不了几口就觉得腻,过了正月便后悔,想吃却没了,就盼着下一个春节快点到来。
  过年吃的最多的当然是饺子,而且从初一到初五天天要吃,顿顿都有讲究。大年初一的饺子是最好吃的,饺子皮用的是上等白面,饺子馅则是“一个肉丸的”。按规矩,初一的饺子必须煮完不能剩,而且吃的越多,来年的生活就会越好。这时候,奶奶照例是要专门盛出一碗放到篮子里,那是为姑姑初二回娘家时享用的,大概是担心她在婆家吃不到这么好的饺子,我曾看到姑姑吃着饺子眼圈发红,一定不是因为饺子的美味,而是感动于无处不在的母爱。可惜,家乡有初一起五更的习俗,我那时年龄小,总是被大人从梦乡里唤醒,半梦半醒中被塞进嘴里的饺子的确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回味的味道。不过,每年吃这样的饺子,果然生活就一年年好起来。

  二

  对于孩子,过年诱惑最大的还是玩。除了平时冬天里层出不穷的游戏,过年所特有的项目也是应接不暇。
  腊月三十晚上,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胡同里就会有稚嫩的声音此起彼伏,“打小灯笼的都出来”。这时候,手提灯笼的孩子们象一个个萤火虫,越来越多。他们聚在一起,比着谁的灯笼最大最亮最漂亮。大多数的灯笼是家里人做的,几条竹篾、一张半透明的绢纸、两片圆木、一只红烛、几根红线、一截竹竿,就编织出一方或圆或扁或精致或粗糙的光明。后来,集市的摊贩那里开始出售彩色褶皱纸做成的可以伸缩的灯笼,临街开饭馆的胖刘的儿子小胖第一个打出来,着实让我们羡慕了整整一年。再后来,又有了用红绸子布做的带有金黄色穗头的圆灯笼,我一直渴望能有这样的一个灯笼,可惜在我离开村子之前,这个让我久久怀念的游戏便终结了。
  灯笼里的蜡烛刚刚燃到一半,远处传来锣鼓声。这时,大人们从屋里走出来,吆喝着各自领上自己的孩子,朝大街走去。这条街是我们村经济文化生活的中心,供销社、学校、戏台、店铺都分布在街旁,每5天两个的集市、每年一次的庙会、过年的各种庆祝活动,以及婚丧嫁娶的华彩乐章都要在这里进行。这是一道被称为“会”的活动,由一群手持各种乐器的人组成,以锣、鼓、锸等打击乐器为主,间或也会有几支唢呐和竽。这不同于正月十五前后从外村请来的高跷会、狮子会、少林会,有正规的训练和表演,他们都是本村的乡亲,双手多是和锄把、撅头、镰刀在一起的,怎么也听不出什么音乐的节奏,只是那种振耳的不带任何技巧的敲击至今令我难以忘怀。前面领队的仍然是那个叼着烟袋的老者,他眯着眼,使劲挥舞着手里的两把巨锸,“咣、喀……”不时引来啧啧称赞。
  打灯笼的游戏和“会”几乎同时在村里绝迹。前者是因为胡同里装了路灯,后者是因为家里有了电视。
  我常在朋友面前炫耀自己一年不落的看过中央电视台的18届春节联欢晚会。第一届是1983年春节,我们半个胡同的大人孩子们挤在一台9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前度过了除夕之夜。街上照例响起锣鼓声的时候,马季正在电视里推销他的“宇宙”牌香烟。

  三

  既然是过年,放鞭炮当然是免不了的。
  对于大人来说,过年放炮是一种仪式。大年初一一大早放第一挂炮,前一天黄昏,主家早已将院子清扫得干干净净,并撒上黄土和清水,院子当中铺上一层干松的芝麻秸,那鞭炮就挂在上面。在人们的心目中,这挂炮象征着来年的希望,断掉或者哑炮太多都被认为是不吉利的。在烧的火烫的炕头上哄烤得热热乎乎、干干爽爽的鞭炮一气呵成,炸散的炮皮均匀地撒在芝麻秸上,踩在上面“咯吱”作响,十分惬意。
  那时候家里穷,买不了几挂炮,我常常是把鞭炮拆开,单个放可以多过几次瘾。即使这样还是不够,就到炮市去拣炮。年前的集市热闹非常,最热闹的是炮市。数十辆炮车分列两旁,卖者常常是手持一支长竹竿,把自家的鞭炮挑到街心,大声吆喝着,“200头的,个个见响,贱卖五毛一挂了!”然后,用响亮的炮声吸引顾客。
  炮声响起,我们几个半大的孩子,双手捂住棉帽子一头钻进去,鞭炮连成串在耳边炸响,看准一个哑炮就攥在手中,如此反复,一个集竟能拣几十个。不过也会有意外,抢的急了,就有可能把正在燃着炮抓在手里炸了的,我就亲眼看到一个年龄比我小的男孩的左手被一个麻雷子炸得血肉模糊。
  我第一次去拣炮没经验,闭着眼进去一阵乱摸,一只炮顺着我的脖子钻进后背,虽然没炸响却“呲”了,火辣辣的疼。回家不敢跟大人说,晚上睡觉疼得哭,奶奶看了心疼得掉下眼泪。不过,那时皮实的很,下一个集仍然去拣。炮对于我,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

  四

  大年初一,天上的星星还没有散尽,早有大人把我们唤醒,穿上常常是一年中唯一一套新衣服,饺子已经下了锅,点燃鞭炮,这时候就可以拜年了。对于孩子来说,给自家的大人拜年就意味着能得到压岁钱。
  爷爷奶奶端坐在土炕上的饭桌旁,等着儿孙们来拜。
  按习俗,就是离家再近,女儿也是不能在娘家过除夕和年初一的,这大概是导致重男轻女的原因之一,没有儿子的老人在农村过年的确是很凄惶的。
  父亲和叔叔都工作在外,很少在家过年,母亲和婶子将一盘盘饺子端上桌之后,便一起跪下给公婆拜年。然后就轮到我,我是长孙,自然要给弟弟妹妹做出个样子来,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双膝跪地,嘴里念着:“给爷爷拜年、给奶奶拜年”,头碰到地听到一声轻响。爷爷奶奶早乐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拿出几张簇新的钱放在我的手里,我又长了一岁。
  吃完饺子,要挨家给本家族的其他长辈拜年,这是件很轻松的事,更象是串门儿。同一辈分的人组成一队,按年龄长幼一字排开,一家家拜。有的家族人多,几十个同辈人走在路上颇为壮观也颇有趣,常常是最前面的已是40开外的汉子,后面的“弟弟”刚刚上学。我这一辈的人都未成年,拉不起拜年的队伍,加上我父亲总不在家过年,上辈人便把我们两三个人收编了,排在长长的队伍的最后面。我们也乐得如此,进到一家院落,领头的大伯便已经扯开嗓子喊“大娘,给您拜年来了!”走了几家才知道,这喊声多半是有潜台词的---我这么大岁数了,要是真给您跪下,您得提前搀着点--不禁窃笑。因为队伍太长,后面的人还没到里屋,前面的就要往外走了。我们也就顺水推舟,没迈进门槛便向后转了。
  拜年的队伍常常与另一队“狭路相逢”,大家或互相抱拳拱手,或嬉闹一番,各自离去。大年初一的整个上午,全村人都是这么度过的,空气中洋溢着久久不散的欢快气氛。
  这样的拜年是没有压岁钱的,只有一个例外。远房的的一个奶奶年龄不大便不幸丧夫,改嫁后本不算我们家族的人了,但彼此走的很近,我们便也去给她拜年。每次去她都显得很感激,并特别拉住我的手,问长问短,偷偷塞给我5毛钱,我怕母亲责备或者没收钱,便不声张,买了糖葫芦和鞭炮,现在想来真是愧疚。
  后来,我随父母去了外地,过年经常是回老家过的,拜年更成了一种探望长辈们的一种最好形式,我一直感激着他们对我的特别关爱。

  五

  除了拜年,最重要的活动当属祭祖。过年期间,集体祭祖活动有两次。
  腊月三十,是由男人们全体出动的大型祭祖活动,名称叫做“罩厅”(音),据说是在春节前一天给已经去世的先人烧炕。有两种东西是必须带的,一是稻草,二是鞭炮。照例是由辈分最大、年龄最长的人带领,一行浩浩荡荡来到自家祖坟。点燃鞭炮,燃着稻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男人一字排开,跪在地上,朝着众多得坟头磕四个响头,仪式就算结束了。如果有刚刚长成的少年第一次加入祭祖的队伍,带队的长者就会不厌其烦地指点着告诉他:“这是你老太爷,旁边的是你祖奶奶,那是你太爷、太太……”。这天的祭祖是没有哭声的,女人们会在下一次的仪式中倾吐她们的哀思。
  正月初三,是一年中比较大的祭祖活动。准备工作比上一次要复杂得多,除了鞭炮,一定要有供品,干鲜果品、鸡鱼肘肉,早上第一锅第一盘饺子,还有纸钱。原来的纸钱是自家印制的,用一个木制的模子,蘸上兰色的墨水,一开大小5分钱一张的“白分连”纸上可以印4、5十个纸钱,面值10元5元不等,上面有稀奇古怪的纹饰和“天国银行”字样。据说,现在都是在商店买纸钱,10块钱可以买厚厚一摞,面值已经上亿。
  照例还是由男人们先到墓地,用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一个圆,将所有的坟圈起来,据说是怕自家送去的钱被别人取走。然后,燃起鞭炮,由年长的人带领,逐个坟头向先人“拜年”。女人们则摆好供品,烧起纸钱,嘤嘤地哭。
  我曾多次参加这样的祭祖活动,一向积极踊跃,起先是为了那些鞭炮,后来年龄渐渐大了,每每感怀于那种肃然的氛围,平时没什么来往的远房兄弟叔伯,这时候总能忽然拉近心理距离,“我们是一家人啊,死后总要葬在这里的。”如果说骨子里仍流淌着封建主义的血液,无疑,这样的活动使那样的血液更浓更流畅。

  补记:儿时过年的情景和许多“过去”一样化成了梦,只能追索,却无法真实触及,即使地还是原来的地,人还是原来的人。听说,家乡过年的方式已经发生了巨变--除夕夜的炮声要整整响上一夜,还有照彻天空的礼花;原来的村子里大多只住着老人,村外的洋楼连成了片;拜年的队伍换成了摩托车和汽车;有人坐了飞机到海南岛或者哈尔滨过年;今年下了很大的雪,祭祖仪式上的磕头改成了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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